第三季 · 第 240 章 · 一個家的施工圖(倒敘)

一個家的施工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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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家的施工圖 拍立得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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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家的施工圖 Max 的手帳

懸崖邊那頓燉飯吃完的第二天早上,五個人站在營地的空地上,同時意識到了一件事:

她們沒有房子了。

在波特蘭的時候,那兩節車廂一節是工坊,一節是青年機械教室,都是白天叮叮噹噹的地方;到了晚上,四個人回珍珠區的 Loft 睡覺,Lily 回 PNCA 的宿舍。車廂從來不需要裝下一整個人生。

但現在,這片奧林匹亞半島的林地上,只有兩節退役的鐵皮車廂,一片長滿蕨類的空地,和一座看得見海的懸崖。

「所以,」Victoria 雙手抱胸,看著那兩節車廂,「我們五個人,接下來要在這兩個罐頭裡生活?」

「準確地說,是在兩個罐頭、加上一片還沒有任何建築許可的林地上生活。」Lily 推了推眼鏡,手裡已經拿著一本寫滿了待辦事項的筆記本。

Chloe 咬著一根沒點燃的菸,盯著車廂看了很久,然後咧嘴一笑:

「罐頭也行。給老娘一個月。」

「那這一個月,」Kate 小聲問,「我們住哪裡?」

答案在當天下午就開上了山:兩輛 Victoria 從西雅圖租來的露營拖車,一大一小,停在空地邊緣。

鄉下的人在自己的林地上蓋房子時,常常就是這麼住的。住得太遠,每天來回施工根本做不完;住在工地旁邊,至少醒來就能開工。

大的那輛給 Max、Chloe 和 Kate,小的那輛給 Victoria 和 Lily。拖車裡有床、一個小冰箱、一張可以變成床的餐桌,和一間小到轉身都會撞到手肘的廁所。水靠拖車自帶的水箱,每隔幾天就得開去鎮上的露營地加滿;電靠一台租來的柴油發電機,整天在空地邊轟轟作響。洗澡則要開十五分鐘的車,去鎮上那家卡車休息站投幣淋浴,五分鐘兩塊五。

吃飯在車廂外那個臨時搭起來的戶外廚房。Kate 用兩口露營瓦斯爐和一個鑄鐵鍋,每天變出三餐,雨大的時候,大家就擠在大拖車的餐桌旁,膝蓋碰著膝蓋吃。

「我這輩子,」第一晚,Victoria 坐在小拖車那張窄窄的床上,看著頭頂幾乎碰得到的天花板,「從來沒有在一個比我衣帽間還小的地方睡過覺。」

「習慣就好。」對面那張床上的 Lily 頭也不抬地翻著筆記本,「而且,這輛拖車的租金,是按月計算的。」

Victoria 沉默了兩秒,翻過身:「……那就叫那隻藍毛猴子動作快一點。」

一、三節車廂

第一個問題,是誰睡在哪裡。

原本那節做工坊用的二號車廂,被放在正中間,改成了公共的生活區。Chloe 把裡面的車床、焊機和那面被 Lily 貼滿二維碼標籤的工具牆,一件一件拆下來搬走,空出來的空間,變成了客廳、廚房、一間共用的衛浴,和角落裡 Lily 的工作站。

客廳的另一頭,留了一個角落給一座小小的燒柴爐。三節車廂平常靠熱泵空調取暖、除濕,但林子裡停電的時候,這座爐子就是全營地唯一的熱源。

「伺服器機櫃要放在離窗戶最遠、最不會被太陽直射的那一面。」Lily 拿著捲尺量來量去,「還要預留散熱的通風口。」

「知道了知道了,」Chloe 嘴裡叼著鉛筆,在一塊木板上畫線,「妳的寶貝機器人會有全車廂最好的座位。」

原本的青年機械教室車廂,接在它的前頭,改成了第一節臥室車廂:裡面隔出 Max 和 Chloe 的房間、Kate 的房間,還有一個小隔間。兩個人睡一張床,比兩張單人床省下了一塊空間,Chloe 乾脆在她們房裡塞了一間小小的淋浴廁所,窄得要側著身子才轉得過來,但總算不用每天早上跟大家搶。

而第三節車廂,是 Victoria 透過一家鐵道物資回收商買下的舊臥鋪車,要等第二週才會運上山,接在隊伍的最尾端。它被規劃成第二節臥室車廂:一間給 Lily 的小房間,和一間帶獨立衛浴的套房。

討論到這裡時,Victoria 清了清嗓子,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她已經在腦子裡排練好了一整套說詞:這節車廂是她買的,大理石是她自己掏錢裝的,她的護膚流程需要至少四十分鐘的獨立空間,以及她願意為此額外分攤多少水電費。

「關於最後那間套房,」她開口,「我認為基於出資比例和——」

「嗯,那是妳的。」Chloe 頭也沒抬,繼續在木板上畫線。

「當然是妳的呀。」Kate 點點頭。

「早就畫在圖上了。」Max 指了指平面圖上那個角落,那裡已經用鉛筆寫著「V」。

Lily 翻了一頁筆記本:「套房的排水管我已經單獨列進化糞系統的申報裡了。」

Victoria 張著嘴,那一整套準備好的說詞卡在喉嚨裡,一個字都沒派上用場。

「……妳們都不爭一下嗎?」她有點不甘心地問。

「爭什麼?」Chloe 終於抬起頭,一臉莫名其妙,「讓妳跟我們搶同一間浴室,每天早上排隊排到天荒地老?那才是全營地的災難好嗎。」

Victoria 噎了一下,悻悻地把手放了下來。

那是她第一次發現,在這個地方,她的錢有時候根本派不上用場。因為大家早就把她需要的東西,算進去了。

Max 和 Chloe 那間房的隔壁,原本規劃成儲藏室的小隔間,被 Max 用黑色遮光布和一盞紅色安全燈,改成了她的暗房。Chloe 幫她接好了水槽和排水管,在門內側裝了一個能從裡面隨時打開的門閂。

「這樣妳隨時都能推門出來。」Chloe 拍了拍那個門閂,沒有多說什麼。

Max 看著她,也沒有說話,只是在那天晚上,多抱了她一會兒。

至於這三節車廂的名字,後來誰也沒有特地去改。不管是客廳、臥室還是暗房,大家都習慣把這整個地方叫作「二號車廂」。

二、營地

第二個問題,是那些住不進車廂的東西。

Chloe 的重工業工坊,第一個被趕了出來。電焊的火花、角磨機的噪音和機油味,誰也不想在吃飯睡覺的地方聞到。於是她在離車廂三十公尺遠的地方,用回收的鋼樑和波浪板,自己搭了一座鋼構棚。車位那一側,裝了一道從廢車場拆回來的電動捲簾門,旁邊還留著一條生鏽的手動備用拉鏈,以防停電。車床、焊機、工具牆,全部搬了進去。那台申請了防震豁免的車床,被她用地腳螺栓鎖死在一塊新澆的水泥基座上。

棚子被她分成了兩半。靠林道的那一半空著,是車位區,猛禽可以整台開進去,地上擺著千斤頂和輪擋;另一半是金工區,車床、焊機和那面工具牆都在這裡。汽油和機油不准放在棚裡,全部收進棚外一個上了鎖的鐵櫃,離角磨機的火花遠遠的。

當然,天氣好、只是換個濾芯或火星塞這種小活的時候,她多半還是懶得把車開進去,直接在車廂外的空地上躺下來,鑽進車底就修。

中間那節車廂的後門外,還有一個 Chloe 用剩下的波浪板和舊木板拼出來的小角落:一張報廢車上拆下來的皮椅,一個咖啡罐菸灰缸。車廂裡經過全家三比一表決不准點火,這裡是她唯一能合法抽菸的地方。

「這是全營地唯一一個,老娘說了算的地方。」她站在棚子門口,得意地宣布。

Victoria 的東西,是第二個被趕出來的。

她從西雅圖運來了整整一卡車的箱子:衣服、包包、鞋子、配件,每一件都裝在防塵袋裡。三節車廂再怎麼擠,也塞不下這些。

最後的解決辦法,是一個二十呎長的舊海運貨櫃。Victoria 花錢請人在裡面裝了除濕機、恆溫空調、層架和一整面穿衣鏡,把它改成了一座獨立的衣帽間。貨櫃外面被 Chloe 噴了一層消光黑漆,看起來像一個隨時準備出任務的軍火庫,裡面卻掛滿了真絲和羊絨。

「妳在一個連自來水都還沒接上的林子裡,」Max 站在貨櫃門口,看著裡面整整齊齊的鞋架,「先蓋了一個恆溫衣帽間。」

「優先順序,Maxine。」Victoria 頭也不回地掛好一件大衣,「妳們可以沒有熱水,但我的克什米爾不能發霉。」

Kate 的東西最少,只有幾箱書和一個裝滿種子的鐵盒。

她挑了車廂南側一塊陽光最好的空地,用 Chloe 從廢料堆裡翻出來的雪松木板,圍出三個方方正正的高床。她在裡面種了迷迭香、薄荷、羅勒,還有一小排不知道能不能在這種天氣活下來的番茄苗。

「這裡會變成一個花園的。」她跪在泥地上,手上全是土,笑得很開心,「等夏天到了,我們就不用每次都去鎮上買香草了。」

三、許可

而這一切能夠存在的前提,是 Lily 那本越寫越厚的筆記本。

這片林地雖然是 Victoria 的家族信託名下的私人土地,但在郡政府的分區規劃裡,它是一塊沒有任何住宅登記的鄉村林地。要讓五個人合法地住在這裡,光是想到的東西就已經寫滿了好幾頁:臨時建築的報備、化糞系統的設計和審查、水井的許可、用電的安全檢查。

那個月,Lily 往返郡政府的規劃辦公室七次。她沒有偽造任何東西,也沒有找任何人的把柄。她只是把每一張表格都填得一絲不苟,把每一份圖紙都附上了 Chloe 手繪、再由她重新描成標準格式的版本,然後坐在承辦人的辦公桌前,安靜地等對方一頁一頁地看完。

「那個承辦人說,」某天晚上,Lily 端著熱牛奶,難得帶著一點困惑地說,「他做了二十年,第一次看到有人把化糞池的申請書附上目錄和頁碼。」

「那是在誇妳嗎?」Chloe 問。

「我不確定。」Lily 想了想,「但他當天就蓋章了。」

至於水電,這片林子什麼都沒有。

Victoria 打電話問過地方電力公司,把電網延伸到這裡要多少錢。對方報的數字和工期,跟電信公司那通電話差不多。她又一次默默地掛斷了。

所以營地走的是離網的路:車廂南側的空地上,架起一排普通的住家用太陽能板,白天充進一個電池櫃,晚上慢慢放;西北部的冬天陰雨連綿,太陽能一整週發不了多少電的時候,就靠一台買來的柴油發電機頂上。

水則是鑽出來的。一口新井,一台抽水馬達,一個壓力水箱,水樣送去檢驗合格之後,三節車廂的水龍頭才第一次流出能喝的水。熱水靠一台接著丙烷桶的即熱式熱水器,丙烷桶就放在營地邊上,每隔一陣子有車上山來補。車廂和鋼構棚的屋簷底下,還接了幾個集雨桶,專門給 Kate 的菜圃澆水。

這套東西簡陋、吵鬧,而且永遠有某個零件需要 Chloe 去修。但它是她們自己的。

四、第一張全家福

一個月後,Chloe 履行了她的承諾。

那天早上,兩輛露營拖車被拖回了西雅圖。Victoria 站在路邊目送它們離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送別兩個她這輩子再也不想見到的前任。

三節車廂裡有了床、廚房和熱水;三十公尺外的鋼構棚裡,車床第一次在新家轉動起來;黑色的貨櫃裡,Victoria 的大衣安然無恙;Kate 的高床裡,迷迭香和薄荷都活了下來,只有番茄苗還在跟奧林匹亞半島的雨季僵持。

那天傍晚,Max 把三腳架架在懸崖邊的觀景台上,喊大家過來。

那時候,它還只是一塊用回收木板鋪成的露台,第一晚大家就是在這裡吃燉飯的。露台邊上,還立著 Chloe 搬來第一週豎起的那根天線桿。很久以後,Chloe 才會以那根鐵桿為骨架,在它上面一層一層地往上加蓋,裝上一部吱吱作響的改裝電梯,把它變成那座後來被大家叫作「海盜塔」的瞭望台。

五個人擠在鏡頭前。背景是三節車廂、一座鋼構棚、一個黑色貨櫃和三個長滿香草的木框。Chloe 渾身機油,Victoria 戴著墨鏡,Kate 手上還沾著土,Lily 抱著她那本筆記本,Max 按下自拍定時,跑回來擠進 Chloe 的懷裡。

「喀嚓。」

這是她們在這片林地上,拍的第一張全家福。

照片吐出來的時候,Kate 湊過去看了一眼,輕聲說:

「看起來,像一個家了。」

沒有人反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