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館 · 第二章 A:管理室
一、老舊系統
走廊盡頭是一扇貼著「員工專用」褪色標示牌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絲昏黃的光——不知道是哪裡還殘留著沒斷電的迴路。
Kenji 推門進去,裡面是一間狹小的管理室,牆上排列著一整排早已停擺的老式監控螢幕,中央是一台佔了半面牆的主機櫃,纏繞的線路像藤蔓一樣爬滿角落。空氣裡有股塵封已久的潮濕電子味。
「這系統比我想的還舊。」Kenji 蹲下身,手指劃過主機側面的銘牌,語氣裡罕見地帶上一絲興奮,「九十年代末的樓層控制邏輯,居然還在跑。」
Warren 舉著相機,興奮地在管理室裡繞了一圈:「這也太酷了吧,感覺可以直接拍個廢土風格的短片。」
Brooke 站在門口,習慣性地掃視了一圈整間房間的格局、出口位置,才走進來:「你確定這東西還通電?別搞到觸電。」
「主機沒斷,」Kenji 已經找到了一個外接埠,手腳俐落地接上自己隨身攜帶的筆電,「案發後警方大概只拆了明面上的監控主機,這套底層系統他們沒動。」
螢幕陸續亮起,雪花雜訊閃爍了幾秒後,畫面逐漸穩定下來——是幾格早已停格的監控殘影,拍攝角度分別對著走廊、大廳、後門。畫面裡沒有人,只是靜靜地凝固在某個瞬間,像是被按下暫停鍵前的最後一格。
「這是……案發當晚的畫面?」Warren 湊近螢幕,聲音壓低了幾分。
「應該是,」Kenji 盯著時間戳,「系統斷電前的最後紀錄。」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出底層的程式架構——螢幕上跳出一連串代碼,排列方式帶著某種特殊的縮排習慣和命名邏輯。Kenji 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Warren 和 Brooke 都沒注意到,但 Kenji 盯著那串代碼的眼神,有那麼幾秒鐘,像是被燙到一樣僵住。
螢幕上滾動的是一段看似普通的門鎖控制腳本,但寫法古怪得不像九十年代的商用系統該有的樣子——變數名稱全部用一種近乎潔癖的方式命名,像是 door_never_locks_twice、watcher_blind_spot,函式之間留著詭異工整、幾乎是強迫症等級的四行空白;最讓他心頭一沉的,是每個模組開頭都留著同一種格式的註解符號:三個底線加一個問號,___?——這個習慣,他認得。
三年前,他曾經在一個匿名論壇裡挖到一套被刪得只剩殘骸的入侵工具原始碼,作者從未留下任何署名,唯一的痕跡,就是那個一模一樣、看起來毫無意義卻反覆出現的 ___?。他當時追了那個帳號整整兩個月,最後對方連貼文帶帳號一起徹底消失,像是從沒存在過。
Kenji 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一動不動。
「怎麼了?」Brooke 注意到他的異樣。
「……沒事。」Kenji 收回視線,語氣恢復平淡,只是手指在鍵盤上的動作慢了半拍,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這套系統的寫法有點特別,我再研究一下。」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手心已經開始冒汗——這棟樓的門鎖邏輯,和那個消失了三年、他一直以為只是某個孤僻極客留下的數位鬼魂,可能是同一個人寫的。而現在,那個人,可能就在這棟樓裡。
二、被看著的感覺
Warren 舉著相機,對著監控牆拍了幾張照片,又忍不住湊到主機前:「Kenji,能不能想辦法把這套系統跟現在的攝影機連上?說不定能拍到點『真正』的東西,那種畫面放進作業裡絕對驚豔全班。」
「不建議,」Kenji 頭也不抬,「這系統太老,亂接可能會出問題。」
「拜託啦,」Warren 已經自己動手,拿著手電筒往主機側面的線路湊過去,「就試試看,反正也沒人在——」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管理室角落那台早已該是全黑的備用螢幕,不知何時亮起了一格畫面——不是儲存的舊錄像,是即時的。畫面裡是三樓某條走廊,空無一人,但畫面的角度,分明是從一個「活動式」攝影機的視角拍攝的,鏡頭正緩緩、極其輕微地移動著,像是有人正拿著它,一步一步往前走。
三人同時僵住。
「這……」Warren 的聲音抖了一下,「這不是舊錄像吧?」
Kenji 盯著螢幕角落跳動的時間戳——顯示的是此刻的即時時間。
「有人在裡面。」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而且他知道怎麼用這套系統的攝影機。」
Brooke 立刻反應過來,一把拉住還想繼續研究的 Warren:「我們得走了。」
太遲了半步。
管理室的燈,毫無預警地滅了。
黑暗中只剩下主機螢幕散發的微弱藍光,三人的呼吸聲在狹小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走廊外,傳來極輕、極穩的腳步聲,正緩緩朝管理室的方向靠近——那種節奏感不是慌亂的、不是遊蕩的,而是一種訓練有素的、確認過路線的、有目的性的靠近。
「Warren,」Kenji 壓低聲音,「你手裡的手電筒,關掉。」
Warren 手忙腳亂地關掉手電筒,黑暗徹底吞沒了三人。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
三、分散
門把手,極輕微地轉動了一下。
Brooke 一把扯住 Kenji 和 Warren,用氣音示意他們往管理室後方一扇通往儲藏間的小門移動——那是她剛才進門時就順手記下的第二出口,現在成了唯一的活路。
三人剛擠進儲藏間,管理室的門被外面的人推開了。
透過門縫,一道手電筒的光束掃過管理室,精準、冷靜,沒有絲毫慌亂猶豫的痕跡——那不是普通的探照動作,更像是在「排查」,像是曾經受過訓練的人在確認房間裡是否有人。
Warren 的呼吸開始不受控制地急促起來,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腳跟不小心碰倒了儲藏間角落一個空鐵桶。
哐噹一聲,在死寂的空間裡格外刺耳。
手電筒的光束瞬間轉向儲藏間的方向。
「快跑!」Brooke 幾乎是用吼的,拉著 Kenji 就往儲藏間另一側的窄門衝去,同時反手把 Warren 往反方向一推——那個瞬間她做了一個近乎本能的判斷:兩條路,分開跑,對方沒辦法同時追兩邊。
「Brooke——」Warren 想抓住她,卻只碰到一片空氣,自己已經被慣性帶著撞開了另一側的門,跌跌撞撞地摔進了走廊。
身後,那道冷靜而精準的腳步聲,毫不猶豫地,朝著他一個人的方向追了過去。
四、獨自
Warren 在漆黑的走廊裡狂奔,相機背帶勒得肩膀生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跑,只知道身後那道腳步聲始終不緊不慢地跟著,像是根本不需要著急——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從容。
他撞進一扇半掩的房門,反手死死抵住門板,整個人滑坐到地上,大口喘著氣,手裡的相機還死死攥在懷裡,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本能,他按下了錄影鍵。
門外的腳步聲停在門前。
沒有撞門,沒有嘗試轉動門把,只是安靜地停在那裡——彷彿在確認,或者,單純享受著這種讓獵物窒息的沉默。
Warren 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門縫下那道透進來的、絲毫沒有移動跡象的光。
五、反制
管理室這頭,Brooke 拖著 Kenji 繞過兩條走廊,終於甩開了追蹤的動靜,兩人靠在牆邊大口喘氣。
「Warren——」Brooke 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把他往那邊推的時候,我以為——」
「先冷靜。」Kenji 打斷她,雖然自己的手也在抖,但語氣依然努力維持平穩,「我們回不了管理室主機那邊,但我隨身筆電還連著剛才的系統。」
他快速打開筆電,螢幕上還殘留著剛才連線的介面。
「這套系統的門鎖、燈光都是同一套迴路控制,」他一邊操作一邊解釋,語速比平常快了不少,「我沒辦法定位到 Warren 的確切位置,但我可以做兩件事——切斷三樓的照明,還有,鎖死那層樓所有房間的門鎖,不管是誰想開門,都得多花時間。」
「那 Warren 會不會也被鎖在裡面出不來?」
「會,」Kenji 咬牙,「但至少那個人也進不去。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只停頓了半秒,便狠狠按下了執行鍵。
三樓瞬間陷入一片黑暗,遠處隱約傳來一連串門鎖同時鎖死的機械聲響,一聲接著一聲,像某種詭異的倒數計時。
Brooke 死死盯著筆電螢幕,聲音發顫:「這樣真的有用嗎?」
Kenji 沒有回答,只是盯著螢幕上顯示的系統日誌——一行新的紀錄跳了出來,顯示某個房間的門鎖,在鎖死前的最後零點幾秒,被人從外部強行解除過一次。
他的臉色,在螢幕的藍光下,顯得有些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