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的瓜

這是一個西雅圖難得的晴天,但二號車廂裡的氣壓卻在短短五秒鐘內降到了絕對零度。
一切源於一封匿名群發的加密郵件,精準地發送到了 Victoria 的畫廊公用信箱、Max 的攝影工作室邀約信箱,甚至抄送了幾個西雅圖本地的藝術八卦媒體。
郵件的標題極具煽動性:《虛偽的藝術與被掩蓋的霸凌:Chase 畫廊背後的血腥真相》。
寄件人顯然是個極度無聊且自以為掌握了「流量密碼」的好事者(或許是某個被 Victoria 拒絕過的二流藝術家,又或許是單純的網路樂子人)。他在郵件裡洋洋灑灑地貼出了幾段畫質模糊的影片截圖——那是 Blackwell 學院時期,Kate 在派對上被下藥後的不雅影片截圖,以及 Victoria 當年帶頭嘲笑、霸凌 Kate 的論壇備份記錄。
不僅如此,這個好事者甚至不知從哪挖出了 Max 和 Chloe 的舊事,在郵件末尾用極其惡毒的語氣挑撥離間:「一個在好朋友父親車禍喪生當天,嚇得連夜逃回西雅圖、整整五年不聞不問的冷血騙子,現在居然和這個被拋棄的受害者,以及當年逼人跳樓的霸凌者,躲在一起裝作相親相愛的一家人?這簡直是本世紀最令人作嘔的偽善!」
好事者坐在螢幕前,滿心歡喜地期待著這顆重磅炸彈能在這個小團體內部引發核爆。他等著看 Victoria 身敗名裂,等著看 Kate 舊病復發崩潰大哭,等著看 Chloe 和 Max 因為舊恨重提而互相撕扯。
但他根本不明白,他面對的是一群經歷過什麼的怪物。
一、過期的瓜
當這封郵件在起居廂的平板電腦上被點開時,預想中的崩潰、尖叫與互相指責,一項都沒有發生。
車廂裡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隨後,是一聲極度疲憊的嘆息。
「這白痴使用的是 2013 年阿卡迪亞灣的網路速度嗎?」Chloe 靠在沙發上,無聊地挖了挖耳朵,眼神裡連一絲憤怒都沒有,只有滿滿的嫌棄,「他居然拿幾年前的舊事來挑撥?這傢伙的情報庫是不是該更新了?」
Max 蜷縮在 Chloe 旁邊,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伸手把那封郵件直接丟進了垃圾桶:「他大概不知道,為了這件事,我已經道過一萬次歉,而且妳也已經原諒我一萬零一次了。這種過期的瓜,連海鷗都不吃。」
而在吧台的另一邊,Victoria 的臉色確實在一瞬間變得有些蒼白。那些截圖是她這輩子最深、最不願面對的罪惡感。她下意識地咬住下唇,名媛的驕傲在那一刻出現了裂痕,她有些慌亂地轉過頭看向 Kate。
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隻溫暖、柔軟的手就輕輕覆蓋在了她微微發抖的手背上。
Kate 依然穿著那件溫柔的米色毛衣,臉上沒有任何陰霾,只有那種彷彿能包容宇宙萬物的聖潔微笑。她甚至沒有看螢幕一眼,只是輕輕反握住 Victoria 的手。
「Victoria,都過去了。那已經不是妳了。」Kate 的聲音輕柔得像是一根羽毛,卻擁有著絕對的安定力量,「我們現在是家人。家人是不會被幾張舊照片拆散的。」
Victoria 緊緊反握住 Kate 的手,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微紅,但隨即高傲地揚起下巴:「當然。這種三流的敲詐手段,連讓我動用公關部的資格都沒有。」
這就是真相。這四個人之間的羈絆,是建立在生死、時間倒流、風暴與無數次靈魂撕裂的救贖之上的。那些曾經的傷害與裂痕,早已在漫長的歲月和彼此的包容中,癒合成了一道道堅不可摧的鋼鐵防線。好事者企圖用過去來摧毀她們,就像試圖用水槍去撲滅一座正在噴發的火山一樣可笑。
二、垃圾分類
但這並不意味著,這件事情就這麼算了。
在車廂最深處的工作台前,實習生 Lily 緩緩地站了起來,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露出了一個完美到極致、卻讓 Chloe 都不禁打了個寒顫的笑容。
「他在褻瀆 Kate 學姐的純潔,也試圖否定 Max 學姐和 Price 學姐跨越時空的羈絆。」Lily 的聲音極度輕柔,「學姐們,請繼續享用下午茶。這個世界的垃圾分類工作,就交給我這個實習生來處理吧。」
接下來的細節,沒有人敢細問。只知道不到一小時,那個發黑函的好事者,就從一個信心滿滿的匿名帳號,變成了一個在電話裡語無倫次、聲淚俱下懇求原諒的可憐人。而他所謂的「重磅爆料」,也在十分鐘後被他自己發出的一封措辭卑微到極點的公開道歉信,徹底掩埋。
Lily 乖巧地合上筆記本電腦,重新戴上那頂可愛的草帽,走到起居廂,雙手端起剛才沒喝完的熱茶。
「垃圾已經分類處理完畢了,學姐們。」Lily 眨了眨眼睛,笑容純潔無瑕,彷彿剛才那個操控生死的金融死神根本不存在,「今天天氣真好,我們等一下要不要去買點多肉植物呀?」
Chloe 僵硬地拿著一片披薩,看了看毫髮無損的 Kate,看了看重新恢復高傲的 Victoria,又看了看身邊的 Max。
「Max……」Chloe 嚥了一口口水,聲音發抖,「我們當年到底是怎麼在那個風暴裡活下來的?」
Max 舉起茶杯,看著眼前這隻披著羊皮的終極核武,發出了一聲看透世俗的嘆息:「別問了,Chloe。只要記住一點:在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挑釁我們。但如果有人敢挑釁這個家,他們就是在逼我們放狗……不,是放實習生。」
三、過去的影子
午後,Chloe 和 Max 起鬨著要拉大家去買多肉植物,Kate 也笑著跟上前張羅外出的東西。趁著眾人在門口忙著找鑰匙和外套的空檔,Victoria 端著空茶杯走進廚房,恰好撞見正在把水壺放回架上的 Lily。
車廂裡一時只剩她們兩人。
Victoria 站在流理台邊,罕見地沒有立刻開口。她看著 Lily 認真擦拭水壺的側臉,猶豫了幾秒,才用一種刻意壓低、幾乎有些生硬的語氣說道:
「Lily。」
「怎麼了,Victoria 學姐?」Lily 抬起頭,眼神依然乾淨純粹。
「今天那件事,」Victoria 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緣,目光飄向別處,沒有敢直視她,「那些照片……不只是威脅到這個家而已。那是我自己最不想被任何人看見的一面。」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了下去:「謝謝妳。不是替 Kate,也不是替這個家,是替我自己,謝謝妳沒有讓那些東西被攤在陽光下重新鞭一次屍。」
Lily 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比平時更柔軟、更真實的笑容,沒有摻雜任何合規術語或行政腔調:「Victoria 學姐,妳現在已經不是那個人了。我只是不想讓一個已經改過的人,被過去的影子重新拖回原地而已。」
Victoria 別過臉,耳根微微泛紅,把空茶杯放進水槽,語氣重新恢復成慣常的高傲:「別誤會,這不代表妳這個月的加薪申請會過。」
「當然,學姐。」Lily 乖巧地笑了笑,眼底卻閃過一絲被看穿的了然。
「Victoria!鑰匙找到了嗎?」門口傳來 Chloe 的喊聲。
「來了!」Victoria 迅速恢復成平日那副從容優雅的模樣,轉身走出廚房,彷彿剛才那句遲來的、笨拙的道謝,從未發生過。
而站在原地的 Lily,看著她的背影,悄悄地、只給自己看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