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季 · 第 250 章 · 電焊教學與車廂裡的時代感想

較小的惡(上):數位屠宰場

♪ 配樂尚未配樂
📷 插圖較小的惡(上):數位屠宰場
🖼 拍立得
較小的惡(上):數位屠宰場 拍立得照片

二號車廂的警報器發出了一聲極其短促的、類似心電圖停止般的「滴」聲。

這不是聯邦追蹤,也不是警察臨檢。Lily 坐在由六個螢幕組成的環形工作站中心,修長的手指懸停在機械鍵盤上方。螢幕上的代碼瀑布般傾瀉,倒映在她那副圓框眼鏡上,閃爍著幽冷的藍光。

「發生什麼事了?!」Chloe 抄起一根撬棍從車廂尾部衝了過來,Max 緊隨其後,手裡捏著寶麗來相機。

「一個名為『深淵(Abyss)』的勒索軟體組織,剛剛試圖掃描我們的防火牆。」Lily 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他們失敗了,而且在掃描的過程中,把自己的位置暴露得一乾二淨。他們非常業餘,用的是一套滿是漏洞的俄羅斯開源代碼。」

「那就把他們趕走,然後我們繼續吃晚餐。」Victoria 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塗著指甲油。

「本來是這樣。」Lily 敲擊了幾下鍵盤,調出了一份新聞簡報,「但我追著那個位置看了一眼。過去一週,這群人加密了西雅圖南區三家非營利兒童診所的病歷庫,勒索兩百萬美金的加密貨幣。那些診所根本付不起。如果明天早上還拿不到解密金鑰,所有患兒的重症治療計畫都會被強制清空。」

車廂裡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Kate 握緊了胸前的十字架,眼眶發紅;Chloe 的撬棍重重地砸在地上,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髒話。

「所以我們能做什麼?」Max 輕聲問,「妳不是說過,妳從來不駭進別人的系統嗎?」

「我不駭進去。」Lily 推了推眼鏡,「我也不需要。因為這群人,把門窗全都大敞著。」

一、業餘的門

接下來的兩個晚上,Lily 沒有攻擊任何東西。她只是「看」。

這些駭客或許懂得如何買一套現成的勒索病毒,但他們完全不懂如何管理一個龐大的雲端伺服器集群。他們的伺服器沒有設定存取權限,面向整個網際網路公開;他們的資料庫忘了設密碼;他們互相甩鍋的聊天紀錄,就掛在一個誰都能看的公開論壇上;他們甚至把叫外賣的發票截圖,傳到了同一個沒上鎖的雲端資料夾裡。

「這不叫入侵,Max 學姐。」Lily 一邊把那些公開畫面一張張存檔,一邊平靜地解釋,「這叫做,他們把家裡的門拆了,還在門口立了一塊牌子寫著『我在家』。我只是把路過時看到的東西,記了下來。」

她做的,是資安研究員每天都在做的事:從對方到處漏風的公開基礎設施裡,蒐集任何一個看得見的線索,再把它們拼成一張完整的圖。

兩個晚上下來,那張圖上有了這群人的真實姓名、常用帳號、一整套作案的時間線,以及他們的落腳地點:不在西雅圖,而在往南三個小時車程的波特蘭郊區,一處破敗工業園區裡的舊倉庫。

「他們勒索的是西雅圖的診所,」Max 看著地圖,有點意外,「人卻躲在波特蘭?」

「網路犯罪不需要跟受害者住在同一座城市,Max 學姐。」Lily 說,「他們只需要一條網路線,和一個以為沒人找得到的地方。」

二、那把早就存在的鑰匙

至於那三家診所最急的解密金鑰,Lily 連拼圖都不用。

「他們用的這套勒索病毒,是一個叫 Abyss-Locker 的老舊開源版本。」Lily 調出一個資安社群的公開頁面,「它的加密演算法兩年前就被研究員破解過了。網路上有一個免費的解密工具,誰都能下載。」

她頓了頓,語氣裡透著一絲對這群人的無語:

「這群人勒索了兩百萬美金,用的卻是一把全世界都有備用鑰匙的鎖。他們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那天深夜,三家兒童診所的院長信箱,各收到了一封匿名郵件。裡面是那個公開解密工具的下載連結、一份 Lily 寫的、一步一步的操作說明,以及一句話:「你們的病歷可以救回來,不需要付任何錢。請立刻備份。」

天亮之前,三家診所的病歷庫,全部恢復了。

三、交給該抓人的人

剩下的,是那群人本身。

「我不會去碰他們的加密貨幣。」Lily 對躍躍欲試的 Chloe 說,「把黑錢吸走再捐出去,聽起來很爽,但那依然是我在當法官、當執行人。那不是我該做的事。」

「那妳要怎麼辦?放他們走?」

「不。」Lily 打開一個新的文件,「我要把我這兩個晚上看到的所有東西,整理成一份報告。」

那是一份長達兩百頁的 PDF。排版精美,字體字號完全符合聯邦法院呈堂證供的標準。每一張截圖都標註了擷取的時間和公開來源,每一條推論都附上了佐證,連附錄的目錄和頁碼都一絲不苟。它乾淨、完整、可查證,像一份教科書級的刑事偵查卷宗。

Lily 把這份報告,匿名寄給了 FBI 的網路犯罪調查局。

「然後呢?」Chloe 問。

「然後,」Lily 推了推眼鏡,「就交給該抓人的人去抓人。破門、上銬、起訴、送進法庭——那是他們的工作,有他們的程序。我的工作,到按下『傳送』為止。」

四、按在披薩盒上

三天後的深夜,奧林匹亞半島下著小雨。

那台被 Chloe 改裝過的舊電視機,被 Lily 接上了一個波特蘭當地新聞台的直播訊號。畫面裡,一處破敗工業園區被警燈的紅藍光染亮。

沒有人需要開三小時的車去現場。她們就擠在沙發上,看著新聞。

鏡頭裡,三輛沒有標誌的廂型車和一隊全副武裝的探員包圍了一棟倉庫。破門槌撞碎鐵門,強光手電筒撕裂黑暗。那些在暗網裡自稱「深淵領主」的人,此刻穿著沾滿油漬的睡褲,驚恐萬狀地被按在滿是披薩盒的地上,雙手反銬在背後。帶頭那個胖子甚至還在絕望地看著自己完全黑屏的電腦,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端掉的。

「咔嚓。」Max 對著電視螢幕按下了快門,記錄下這一刻。

Chloe 滿意地嚼著口香糖:「這群白痴到死都不會知道,把他們送進去的,不是 FBI 的什麼神探。是一個甚至不想出門吃晚餐、花兩個晚上看他們家門沒關的行政女孩。」

Kate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知道,那三家診所裡生病的孩子,明天早上會如期接受治療。

Lily 坐在工作站前,沒有看電視。她只是默默地看著自己那台已經合上的筆記本電腦。

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對「混亂系統」和「強權控制」的恐懼,變成一把保護別人的工具。她沒有像面對父母時那樣崩潰逃避;但她也沒有變成那個在暗網裡呼風喚雨、自己當神的人。她只是看懂了那扇沒關的門,然後把看到的東西,交給了對的人。

「任務結束。」Lily 推了推眼鏡,聲音恢復了那種軟糯卻堅定的語調,「各位,我們現在可以吃晚餐了嗎?我的血糖已經低於標準值百分之十五了。」

車廂裡爆發出一陣輕鬆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