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季 · 第 252 章 · 電焊教學與車廂裡的時代感想

較小的惡(下):倒數計時

♪ 配樂尚未配樂
📷 插圖較小的惡(下):倒數計時

電影的片尾字幕在電視螢幕上緩緩滾動,伴隨著那令人窒息的第四顆髒彈倒數歸零的滴答聲。

二號車廂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沒有人說話,只有暖爐發出微弱的嗡嗡聲。

「我發誓……」Chloe 瞪著螢幕,手裡的爆米花已經完全冷透,她猛地把遙控器砸在沙發墊上,「我只是想搜一部 Samuel L. Jackson 拿著槍大罵『Motherfucker』的無腦爽片,為什麼點開了這部見鬼的《戰略特勤組》(Unthinkable)?這他媽是什麼操蛋的結局?!」

沒有人回答她。這部電影將「電車難題」推向了最殘酷、最挑戰人類道德底線的極端。

Kate 把自己深深埋進毛毯裡,臉色蒼白。電影裡 H(Samuel L. Jackson 飾)準備對那兩個無辜孩子動手的畫面,即使最終只是關上燈的「假折磨」,依然讓她感到生理上的反胃。

「這是不對的……」Kate 聲音顫抖,「那是孩子。如果我們為了解除炸彈而變成剝奪無辜兒童人權的野獸,那我們拯救下來的這個世界,還值得拯救嗎?」

「但如果不變成野獸,那個隱藏在 FBI 慶功宴附近的第四顆炸彈就會把所有人炸成灰。」

Victoria 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語氣冷得像冰塊。作為車廂裡最奉行實用主義的人,她毫不避諱地直視這個血淋淋的邏輯: 「H 的數學簡單又完美:18公斤核原料,每個炸彈4.5公斤,18除以4.5等於4。事實證明他是對的。Brody(女主角)的道德潔癖在最後一刻害死了所有人。如果妳已經跨過了折磨恐怖份子的底線,卻在最後一關為了所謂的『良知』停手,這不叫高尚,這叫偽善的半途而廢。」

「妳怎麼能這麼冷血,Victoria?」Chloe 煩躁地抓著頭髮,「那是兩個甚至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孩!電影就是在故意噁心人,它把妳逼到一個死角,讓妳必須在『當個虐童變態』和『讓幾百萬人去死』之間選一個。這是一個被操縱的爛局!」

一直沉默的 Max 輕輕抱住了自己的膝蓋。

她是這裡唯一真正做過這種選擇的人。在那個狂風暴雨的燈塔上,她曾在「犧牲 Chloe」和「毀滅阿卡迪亞灣」之間做過抉擇。

「當你真的站在那個位置上時,」Max 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沉重,「數學是不管用的,Victoria。18除以4.5當然等於4,但在按下開關的那一刻,你腦子裡只有那兩個孩子的哭聲。選擇了『Greater Good』,你這輩子就只能在噩夢裡活著。Brody 不是蠢,她只是崩潰了。」

爭論陷入了僵局。幾天前,她們才剛剛在駭客事件中達成共識,唾棄了情報局長那種用平民當誘餌的「Lesser Evil(較小的惡)」。但現在,這部電影用最極端的倒數計時,狠狠扇了她們一巴掌。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了坐在螢幕前的 Lily。

Lily 依然保持著平靜。她推了推圓框眼鏡,目光越過眾人,看著螢幕上已經靜止的畫面。她的腦海中正在進行一場高速的邏輯重組。

「我們之前的結論並沒有錯,」Lily 開口了,她的聲音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電影帶來的感性迷霧,「但我們必須區分『系統性的常態』與『崩潰邊緣的奇異點(Singularity)』。」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麥克筆畫了一條線。

「NSA 為了放長線釣大魚而容忍醫院被勒索,那是常態下的系統性作惡。政客和我的父母一樣,他們擁有資源、時間和權力,卻選擇將『Lesser Evil』當作一種行政工具,去榨取別人的價值,美其名曰『為了未來』。這種情況下,惡就是惡,絕不能妥協。」

接著,Lily 在線的盡頭畫了一個重重的黑點,代表炸彈倒數歸零的瞬間。

「但《Unthinkable》的場景不同。它不是政策,它是系統徹底失效後的絕境。當倒數計時只剩幾分鐘,當 18 除以 4.5 的物理現實擺在面前時,這已經不再是道德哲學的討論範疇,而是純粹的生存博弈。」

Lily 轉過身,看著震驚的眾人。

「在這種極端絕境下,H 關上燈假裝折磨孩子,本質上已經超越了『惡』的定義,這是一種將痛苦量化到極致的求生演算。Brody 的失敗,在於她用『常態下的道德』,去衡量『末日下的生存』。」

「所以……妳覺得 H 是對的?」Chloe 嚥了一口唾沫。

「不,我覺得這是一個死局。」Lily 放下麥克筆,眼神裡閃過一絲無奈的悲哀,「如果世界真的把我們逼到了必須折磨孩子才能活下去的地步,那就證明人類的防禦系統、情報網路和社會結構已經爛透了。這時候再討論誰更道德,就像在沉沒的鐵達尼號上爭論誰該洗碗一樣毫無意義。」

車廂裡再次安靜下來。

她們並沒有推翻幾天前的結論。她們依然痛恨那些西裝革履、將無辜者當作棋子的高位者。但這部電影讓她們深刻地意識到:這個操蛋的世界,有時候真的會把人逼進一個沒有任何正確答案的屠宰場。

「好了,夠了。」Chloe 突然站起來,一把搶過遙控器,飛快地按著按鈕,「我受夠這些沉重的狗屁哲學了。我現在需要高強度的化學糖分和絕對的弱智內容來洗刷我的大腦。」

螢幕畫面一閃,切換到了 Nickelodeon 頻道。黃色的海綿寶寶正尖叫著在海底追逐一個水母。

Kate 鬆了一口氣,默默去廚房泡了五杯熱可可;Victoria 雖然翻了個白眼,但並沒有抱怨電視裡的兒童節目;Max 則靠在 Chloe 肩膀上,緊繃的肌肉終於放鬆下來。

而 Lily 坐在自己的工作站前,看著螢幕上無憂無慮的卡通水母。她知道「電車難題」永遠沒有標準答案,但在這個小小的、偏離軌道的二號車廂裡,她們至少可以選擇在炸彈還未倒數的日子裡,拼盡全力不去成為那個推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