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用之用
在一個沒有暴風雨、難得陽光明媚的下午，二號車廂的氣氛出奇地悠閒。
Chloe 正盤腿坐在地毯上，用機油和破布保養著她那把心愛的散彈槍。她抬起頭，看著不遠處的工作台——實習生 Lily 正在三個螢幕之間快速切換，雙手如幻影般敲擊著鍵盤，正在為一個多達八百頁的跨國避稅模型進行最後的條件式格式設定，整個螢幕閃爍著代表著極致理性的紅綠色塊。
街頭霸王終於按捺不住內心憋了很久的疑問。
一、一個困擾眾人的問題
「Lily，我必須問妳一個問題。」Chloe 放下沾滿機油的抹布，拿著一罐啤酒走到工作台前，眼神裡充滿了對這個十九歲怪物的探究，「妳根本就是一個披著粉紅小熊皮的人形 Excel 試算表。以妳這種能把聯邦法規倒背如流、順手就能把華爾街基金經理送進監獄的腦袋，妳為什麼不去讀哈佛法學院？不去讀華頓商學院？不去麻省理工？」
Chloe 灌了一口啤酒，指著窗外的奧林匹亞半島森林：「妳為什麼會跑來這種……大家都在研究如何用廢棄材料做後現代雕塑、或者寫幾千字論文討論顏色象徵什麼的藝術學校？這對妳的大腦簡直是一種物理浪費吧？」
正在沙發上看財報的 Victoria 也悄悄豎起了耳朵。這也是她一直想不通的問題。以 Lily 的能力，如果進了常春藤名校，畢業後絕對是華爾街最恐怖的頂級合規掠奪者。
二、樗樹的智慧
Lily 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旁邊的洋甘菊茶，輕輕吹了吹熱氣，大眼睛裡閃過一絲超脫世俗的深邃。
「Price 學姐，您聽過中國古代哲學家莊子的《逍遙遊》嗎？」Lily 軟糯的聲音在車廂裡響起，帶著一種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古老禪意。
「莊子？那是哪個街區的駭客？」Chloe 茫然地抓了抓藍色的短髮。
「在《莊子》裡，記載了一種名叫樗的大樹。」Lily 推了推圓框眼鏡，語氣溫柔地開始講述，「這種樹的樹幹長得坑坑窪窪，木紋捲曲混亂，完全不符合木匠的標準。用來做船會沉，用來做棺材會很快腐爛，用來做家具會裂開。因為它無用，所以沒有任何木匠會去砍伐它。於是，它得以在路邊生長了千百年，枝繁葉茂，成為了一棵可以讓人們在樹蔭下乘涼的參天大樹。」
Chloe 依然一頭霧水：「所以呢？這跟妳不去哈佛有什麼關係？」
三、資產定價與風險隔離
「關係在於資產定價與風險隔離，學姐。」
Lily 轉過身，用最冰冷的資本主義邏輯，解釋了最佛系的東方哲學。
「如果我去了哈佛法學院或華頓商學院，我就成了一棵有用的良木。」Lily 的眼神變得極度冷靜，「在華爾街獵頭和頂級顧問公司人力資源演算法的眼裡，我會被標記為頂級戰略資產。我會在畢業前就被那些巨型財團收割，被迫簽下長達百頁的競業禁止協議。我將會一週工作一百個小時，用我的行政黑魔法去為那些老頭子們併購第三世界的自來水公司。我的有用，將成為資本剝削我的枷鎖。」
Victoria 聽到這裡，手裡的咖啡杯微微一晃。因為她很清楚，如果 Lily 真的是從華頓商學院畢業，Chase 財團絕對會不惜一切代價、用最殘酷的合約把她綁死在總部的辦公桌前。
「但是，PNCA 就不一樣了。」
Lily 露出了一個純潔無暇、卻完美避開了所有系統監控的微笑，「在那些矽谷巨頭和華爾街資本家的數據庫裡，一個藝術學院的大一新生，就是那棵毫無經濟價值的樗樹。我是絕對的無用之材。沒有任何一家頂級律所或投資銀行會來這裡招募合規審查員。這為我提供了一個完美的社會性隱身結界。」
Lily 滿意地看著自己剛排版好的 Excel 表格：「正因為我在主流社會的評價體系中是無用的，所以我不會被任何人砍伐、收編或控制。我擁有了絕對的自由，可以在這個廢土車廂裡，用我喜歡的方式，去制裁我想制裁的公司。這就是莊子所說的——無用之用，方為大用。」
四、樹蔭下的溫柔
車廂裡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老天……」Chloe 倒抽了一口冷氣，看著這個十九歲的女孩，彷彿在看一個怪物，「妳這根本不是什麼佛系哲學，妳這是一架開啟了光學隱形塗層的匿蹤轟炸機，故意把自己停在一個廢棄的遊樂園裡，好讓敵人的雷達永遠掃不到妳！」
「而且還是一架隨時可以發射行政核彈的轟炸機。」Max 抱著相機，在一旁敬畏地補充。她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初 Lily 在學校裡駭掉那個左派教授的教學大綱時，會顯得那麼游刃有餘了。因為她根本不在乎這個系統的評價。
這時，Kate 繫著圍裙，端著一盤剛烤好的核桃派走了過來。小天使的臉上洋溢著無比溫暖的笑容，她將最大的一塊核桃派放在了 Lily 的桌上。
「莊子的故事真美呢。」Kate 溫柔地摸了摸 Lily 的頭，眼神裡充滿了聖潔的光輝，「這個世界總是逼迫大家去變得有用，去成為可以被利用的木材。但 Lily 選擇成為一棵大樹，不為別的，只為了張開繁茂的枝葉，為我們這些在雨中無處可去的人提供一片遮風擋雨的樹蔭。Lily 就是我們車廂裡最美麗的那棵樹呀。」
聽到 Kate 這番堪比大天使降臨的終極溫暖解讀，Lily 那張一直保持著冰冷理性的臉龐，竟然罕見地泛起了一絲紅暈。她乖巧地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著核桃派。
而 Chloe 則和 Victoria 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Kate 說得對，Lily 確實是棵提供庇護的大樹。只不過，任何試圖靠近這棵樹的資本家，都會被樹上掛滿的聯邦合規訴訟和舉報信給活活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