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保結局
風暴散了三個星期。
阿卡迪亞灣還在清理瓦礫,雙鯨餐廳的招牌被吹歪了一截,David 花了兩個週末才把它重新扶正。鎮上很多人家的屋頂還蓋著藍色防水布,但至少——鎮還在。人還在。
Chloe 也還在。
一、廚房裡的休戰
早上七點,Joyce 在雙鯨餐廳後廚煎培根。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鍋鏟碰著鐵鍋的聲音,和往常沒什麼兩樣——除了她現在會下意識地,每隔幾分鐘就抬頭看一眼吧檯那邊,確認 Chloe 還坐在那裡。
「媽,你這樣看我,培根要焦了。」Chloe 頭也不抬地說,手裡轉著一支叉子。
「焦了就焦了。」Joyce 把鍋鏟放下,走過去,伸手揉了揉女兒亂糟糟的藍頭髮——這個動作,是她這幾天養成的新習慣,每天至少要做一次,好像不摸一下就不敢相信 Chloe 真的坐在那裡呼吸。
Chloe 沒有躲開。以前她會嫌煩地撥開媽媽的手,現在只是任由那隻手停在自己頭上多待了幾秒鐘。
「頭髮還要染這個顏色嗎?」Joyce 隨口問,聲音裡沒有半點過去那種「妳又在乎人生失敗了」的責備語氣,純粹只是想找話說。
「大概吧。」
「行。」Joyce 笑了笑,轉身回去顧她的培根,「藍色挺好看的。」
這句話輕描淡寫,但 Chloe 愣了一下——她記得三年前,同一個顏色引來的是整整一星期的冷戰。她沒說什麼,只是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嘴角有點藏不住地往上翹。
二、車庫裡的沉默
David 在車庫裡。他把牆上那台監視螢幕拆了下來,正蹲在地上,笨拙地想把接線收拾整齊,像是要把它們塞進一個再也不會被打開的箱子。
Chloe 抱著一罐蘇打水走進來,倚在門框上看了他一會兒。
「你在幹嘛?」
「拆東西。」David 頭也沒抬,「不需要了。」
「哦。」Chloe 沒有接話,走過去,蹲下來,把手裡的蘇打水放在他旁邊的水泥地上,「給你的。」
David 停下手裡的動作,看了那罐蘇打水兩秒鐘,才拿起來,擰開,喝了一口。車庫裡安靜得能聽見遠處海鷗的叫聲。
「暗房裡……」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常低了很多,「我看到那些照片的時候,我在想,我這幾年到底在幹嘛。天天盯著監視器,查妳的抽屜,把家裡搞得跟審訊室一樣——結果真正想殺妳的人,我根本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Chloe沒說話,只是坐到他旁邊的地上,抱著膝蓋。
「我不是想當妳爸。」David繼續說,眼睛盯著手裡的接線,「我知道我當不了。我只是……不知道怎麼在不把妳當犯人的情況下,還能確定妳是安全的。這幾年我大概一直搞錯方法了。」
「你是搞錯方法了。」Chloe 說,語氣不算尖銳,更像是陳述一個事實,「但你知道嗎,老兵——」她頓了一下,「你至少沒有假裝不在乎。這鎮上一半的人根本懶得管自己小孩死活。」
David 抬起頭看她,像是沒料到會聽到這句話。
「皮卡的引擎昨天有點怪聲。」Chloe 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你要是有空,幫我看看?」
David 看著她的背影,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這是三年來,Chloe 第一次主動開口請他幫忙,而不是等他自己找藉口插手。
「……行。」他說,聲音有點啞,「週末弄。胎壓也順便看看。」
「隨便你,老兵。」
她走出車庫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
三、樓梯上的兩個人
傍晚,Chloe 和 Max 坐在雙鯨餐廳後門外的木頭階梯上,分抽一根煙。夕陽把阿卡迪亞灣染成一片橘紅色,遠處的海面很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妳媽剛才給了我雙份培根。」Max 說,「她說是『把她女兒從地獄拉回來的獎勵』。」
「她現在對妳比對我還好。」Chloe 把煙遞給 Max,「我有點嫉妒。」
「妳可以吃我那份。」
「不,我是說——」Chloe 頓了一下,望著遠方,「她以前總覺得妳是那種『乖女孩』,現在大概覺得妳是聖人了。有點好笑,妳明明只是每次都陪著我一起闖禍。」
Max 笑了,把煙還給她。「妳爸剛才在車庫跟我說,要謝謝我那天在暗房保持冷靜。他說得特別彆扭,好像在念稿子。」
「他是真的在念稿子。」Chloe 說,「那老頭大概在心裡練習了三天才敢說出口。」
兩人都笑了。笑聲落下之後,是一陣舒服的沉默。
「我們去波特蘭玩幾天怎麼樣?」Chloe 忽然說,「開那輛破皮卡,不趕時間,想停哪就停哪。」
「好啊。」Max 靠在她肩膀上,「但這次不要再讓妳決定路線,妳上次差點把我們開進太平洋。」
「那次是妳的地圖拿反了。」
「才不是——」
車庫那邊傳來 David 敲敲打打的聲音,廚房飄出來的培根香混著海風,晚霞漸漸沉入海平線。這不是一個所有傷疤都消失的結局,兩人都還會在半夜驚醒,David 大概還要花很多年才能真正學會不在深夜巡邏家裡的每一道門窗。
但至少現在——
「媽,我們出門了!」Chloe 站起身,朝屋裡喊了一聲。
David 從車庫探出頭,看了一眼兩個女孩,沒有盤問,沒有搜查,只是微微點了個頭。
Chloe 拉開駕駛座車門,Max 繞到副駕駛座那邊,兩人的身影在夕陽裡拉得很長,一路投向那輛停在門口、引擎聲有點怪但終究還是能開動的老皮卡。
車子發動,朝著阿卡迪亞灣的晨光——不,夕光——緩緩駛去。
明天太陽照樣會升起。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