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倒敘)

一、被請去「喝茶」
暗房事件曝光後不到四十八小時,阿卡迪亞灣警局就聯合州警和一名 FBI 派來的側寫探員,正式對 Max 展開問話。
沒有人明說這是「偵訊」,登記表上寫的是「證人筆錄」,但那間會議室裡冰冷的雙面鏡、牆角架著的打字機,還有那位神情冷靜到近乎壓迫感的側寫探員,都在無聲地提醒著 Max——這不是一場輕鬆的談話。
二、三種懷疑
側寫探員名叫 Reyes,開場並沒有咄咄逼人,只是平靜地翻開手裡的檔案。
「Max,」她的語氣很緩和,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放鬆的精準,「我需要妳幫我理解一件事——妳轉學回布萊克威爾才短短幾週,沒有搜查令,沒有任何專業鑑識背景,卻能精確指出垃圾場地下那間穀倉暗房的位置。這在我經手過的案子裡,是很罕見的。」
Max 的手心開始冒汗。
「妳能不能告訴我,」Reyes 繼續說,語氣依然平穩,「妳是怎麼知道的?」
第一輪問話,圍繞著「知情不報」展開——「妳是不是早就發現了什麼異常,卻選擇沉默?」「妳有沒有替 Jefferson 物色過目標,比如 Kate Marsh?」「妳為什麼不第一時間報警,而是選擇自己深入調查?」
第二輪,話鋒轉向「受害者」的可能性——是否曾在漩渦俱樂部的派對上遭遇過威脅,是否曾被拍下過任何照片,是否曾受到過某種心理操控。Reyes 甚至安排了一位心理評估師,試圖從她的創傷反應裡,挖出更多「未披露的訊息」。
第三輪,問題轉向了證據鏈本身的合法性——Nathan 房間裡找到的部分線索、校長室檔案的異常來源,還有廢品場那扇被撬開的暗門。
「這些地方,」Reyes 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一絲銳利,「妳是怎麼進去的?」
三、福爾摩斯上身
Max 坐在那張冰冷的塑膠椅上,雙手緊緊交握在桌面下,強迫自己維持鎮定。
她清楚,真話絕對不能說出口——沒有人會相信一個女孩能靠時間回溯拼湊出真相,那樣的供詞只有兩種結局:被當成重度創傷後精神失常,強制送醫;或者引來某些她連想都不敢想的、更可怕的關注。
她必須編織一套邏輯縝密、經得起反覆推敲的說詞。
「Kate 那陣子的狀態很不對勁,」她開口,聲音刻意壓得平穩,「她變得孤僻、恐懼,拒絕碰任何相機——一個原本熱愛攝影社團的女生,忽然對鏡頭產生這麼強烈的排斥,這不正常。」
「漩渦俱樂部那場派對,」她繼續編織這條邏輯鏈,「Nathan 喝醉之後語無倫次,說了一些聽起來像是威脅、又像是懺悔的話。當下我沒有完全聽懂,但事後越想越不對勁。」
「至於 Jefferson,」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他上攝影課的時候,對構圖有一種近乎病態的控制欲——那種要求『完美』的執著,回想起來,太不正常了。」
Reyes 靜靜聽著,不置可否地在檔案上寫著什麼。
「至於暗房的位置,」Max 深吸一口氣,拋出準備好的最後一塊拼圖,「Prescott 家族名下有一份公開的房地產登記名冊,那塊廢棄穀倉一直登記在他們家族底下。我是在幫忙尋找失蹤的 Rachel Amber 時,無意間注意到那片區域有可疑的痕跡——地上有新翻動過的土,還有一道偽裝過的暗門。」
Reyes 點點頭,在檔案上寫了幾筆,語氣忽然變得隨意,像是不經意地拋出一個補充問題。
「那份房地產登記名冊,」她頭也不抬地問,「妳是在哪裡查到的?縣政府的公開資料庫,還是——」
Max 的心臟猛地一沉。
她根本沒有查過什麼登記名冊,那只是她臨時編出來、聽起來最合理的說法而已——她壓根不知道那種資料庫實際上長什麼樣子、查詢流程是什麼、甚至縣政府網站的介面配色。如果順著編下去,只要 Reyes 再追問一句「登記在哪個部門底下」「妳當時用的哪台電腦查的」,這個編造的細節,隨時可能因為一個微不足道的破綻,整條邏輯鏈瞬間崩塌。
Reyes 的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像是刻意等著這個回答——這是側寫審訊裡最經典的陷阱手法之一:先讓對方以為安全過關,再拋出一個隨口帶過的細節追問,專門用來測試供詞的真實性。
Max 感覺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千鈞一髮之際,她幾乎是本能地集中精神,發動了那份此刻依然近乎全盛的能力——時間毫無阻滯地向後倒流了幾秒鐘,回到 Reyes 尚未問出那句追問的瞬間。
畫面重新定格,Reyes 的嘴唇剛剛張開,還沒來得及吐出那個足以擊潰她的問題。
這一次,Max 搶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刻意流露出的、恰到好處的猶豫感。
「其實,」她低下頭,像是在斟酌措辭,「準確來說,不完全是我自己查的——鎮上圖書館的公共檔案室裡,有一份縣政府定期更新的紙本歸檔,我是在那裡翻到的。我對電腦資料庫不太熟,反而是那種紙本檔案,翻起來比較習慣。」
這個臨時修正過的說法,巧妙地避開了任何關於「操作介面」「查詢流程」的技術性追問——紙本檔案室,沒有登入紀錄,沒有電腦操作痕跡可供核實,卻依然合情合理。
Reyes 停頓了一下,原本準備好的追問,顯然被這個提前堵上的答案打亂了節奏。她若有所思地看了 Max 幾秒,最終只是在檔案上記下一筆,沒有再深究。
Max 垂在桌下的雙手,依然止不住地輕輕發抖——她的鼻腔傳來一絲熟悉的溫熱感,一滴血悄無聲息地滲出,她不動聲色地用袖口抹去,慶幸這場審訊裡,沒有人注意到她臉色瞬間的蒼白。
這不是她第一次靠著那份能力,在千鈞一髮之際搶救一個瀕臨破綻的謊言——但每一次成功,都讓她越發清楚,自己這套福爾摩斯式的推理鏈,終究只是一層脆弱的偽裝,底下藏著的,是連自己都害怕深究的真相。
四、David 的殺入
盤問進行到第三個小時,會議室的門忽然被人毫不客氣地推開。
David Madsen 大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整疊資料夾,身後跟著一位神情嚴肅的退伍軍人律師。
「這場問話,」他的聲音帶著軍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到此為止。」
Reyes 皺眉:「Madsen 先生,這是正式的證人筆錄程序——」
「我知道這是什麼程序,」David 毫不退讓,把手裡那疊資料夾重重放在桌上,「這些,是我這半年來,針對 Prescott 家族毒品交易鏈、還有 Jefferson 平時行為異常的完整調查記錄,包括監控錄影時間軸、車輛進出紀錄,還有我私下整理的可疑人員名單。」
Reyes 翻開那疊資料,神情漸漸凝重。
「我是布萊克威爾的兼職安保主任,」David 繼續說,語氣強硬,「這幾個月,我一直在自行追查校園裡的異常狀況——Max 和 Chloe,只是在協助我這個負責安保的成年人蒐集現場線索。她們是主動配合調查、勇敢挺身而出的平民證人,不是妳們該重點懷疑的對象。」
律師適時開口,語氣專業而強硬:「探員,如果沒有具體犯罪動機或直接證據,我建議到此為止。我的當事人是未成年人,已經配合了超過三小時的問話,這已經超出合理範圍。」
五、解除
會議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Reyes 翻閱著手裡那疊 David 的調查記錄,又看了眼始終面色蒼白、卻努力維持鎮定的 Max,最終闔上檔案。
「所有物證——指紋、DNA、暗房設備的所有權登記,」她緩緩開口,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正式宣告,「全部指向 Jefferson 和 Nathan Prescott 本人。目前沒有足夠證據支持對這名未成年證人的進一步調查。」
她闔上檔案夾,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今天的筆錄到此結束。」
六、離開之後
走出警局大門,Max 的雙腿一軟,幾乎是被 David 和 Chloe一左一右扶著,才勉強站穩。
那天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只要看到雙面鏡、聽到打字機敲擊的聲音,或者置身在任何一間擺著長桌塑膠椅的房間裡,Max 都會沒來由地心跳加速,呼吸發緊。
沒有人知道,那三個小時的審訊室,會在她心底,留下一道那麼多年後,依然能被一面普通的裝飾鏡瞬間撕開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