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披薩夜

夜幕低垂,波特蘭微涼的夜風吹散了白天的最後一絲暖意。
天台欄杆上纏繞著的太陽能小串燈「啪嗒」一聲自動亮起,散發出柔和溫暖的暖黃色微光。木質長桌中央擺著兩個打開的巨大瓦楞紙盒——那是剛從珍珠區街角老店送上來的特大號柴火窯烤披薩,一盒是鋪滿水牛芝士、九層塔與帕爾瑪火腿的經典瑪格麗特,另一盒則是堆滿了墨西哥醃辣椒、煙燻牛肉與雙倍芝士的重口味肉食狂歡。
「開動!」Chloe 盤腿坐在最厚的一塊戶外防水軟墊上,毫不客氣地伸手扯下一大塊熱氣騰騰、拉著長長芝士絲的辣牛肉披薩,另一手拉開一罐冰鎮黑櫻桃汽水,大口灌了下去,「讚透了。在車間裡對著一台 90 年代老富豪的變速箱折騰了整整四個小時,老娘的胃剛才都在抗議要罷工了。」
「文明一點,Price,油漬要滴到地墊上了。」Victoria 坐在折疊帆布椅裡,身上披著一條米白色的羊絨披肩,用紙巾極其講究地墊著一角瑪格麗特披薩。她咬了一小口,把目光轉向 Kate,「說真的,Marsh,妳那間兒童發展中心的實習怎麼樣了?上週那個不肯開口的小女孩,有好轉嗎?」
Kate 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洋甘菊茶,眼角彎成溫柔的月牙:「有的!週三的時候,我帶了 Max 幫我洗印的那組俄勒岡海岸海獺照片過去。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最後指著海獺小聲跟我說了一句『它在笑』。督導老師說這是一個很大的突破,下週我可以嘗試讓她自己用蠟筆畫小動物了。」
「哇哦,Kate,妳簡直是天使降臨人間的常駐代表。」Max 咬著披薩邊緣,笑著把頭靠在 Kate 的肩膀上,眼鏡片在小串燈的光暈下泛著暖光,「我這邊就沒那麼平靜了——當代攝影導師今天給我們佈置了一個叫『城市裂痕與重構』的期中大作業,要求我們去廢棄工業區找膠卷素材。全班都在抱怨,只有我暗自慶幸……畢竟在阿卡迪亞灣的廢品場,我早就把這種美學拍過幾千遍了。」
「哈哈!妳該把老娘在廢品場頂著鹿角假裝搖滾巨星的照片直接交上去,」Chloe 大笑著拍著大腿,嚼著醃辣椒,「保證那個留著山羊鬍的文藝老頭直接給妳打個 A+,然後請妳去給他的先鋒雜誌拍封面!」
「要是那樣的話,波特蘭當代藝術界大概會以為我們藝術學院招了一群精神病患者。」Victoria 輕輕挑起眉毛,端起高腳杯抿了一口黑皮諾紅酒,嘴角卻帶著一絲隱秘的弧度,「順便說一句,下個月底我參與策劃的青年獨立藝術家聯展,主展廳入口處最顯眼的那個獨立展位,我已經用策展人特權給妳預留下來了,考菲爾德。」
Max 愣了一下,手裡的披薩差點掉在盤子裡:「等等……Victoria,妳是說西雅圖那間著名的當代畫廊巡迴展?真的假的?!」
「本名媛從不開空頭支票。」Victoria 下巴微揚,眼神裡透著名媛特有的傲然與認可,「作品集選片由我和妳共同把關。記住,不准挑妳那些糊成一團的抓拍,我要的是有張力、有故事的黑白大畫幅——別給 Chase 家族的眼光丟臉。」
Chloe 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起,二話不說扔下手裡的披薩,張開雙臂就朝 Victoria 撲了過去。
「蔡斯!」她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妳這是要把 Maxine 送上人生巔峰啊!老娘代表她給妳一個超級無敵大熊抱!」
「等等——」Victoria 眼疾手快地側身一閃,端著紅酒杯的手臂往後撤了半步,堪堪躲過那個撲過來的擁抱,「Price,我們是……正式的合作關係。展位牽涉到專業信譽。不興這一套。」
那句話漏洞百出,語速還比平時快了半拍。
Chloe 保持著撲空的姿勢,回頭看了一眼 Max。Max 看了一眼 Kate。Kate 低頭抿了一口洋甘菊茶,肩膀在抖。
三個人都沒說話。這是她們默契地留給 Victoria 的台階——大家都清楚那是什麼,也都清楚一旦說破,她會一整晚下不來。
「……而且,妳這張臉,靠得太近了。」Victoria 又往旁邊挪了小半步,補上一句更站不住腳的。
「行行行。」Chloe 悻悻然地收回手臂,一屁股坐回軟墊上,「冷血動物。」
「謝不謝隨妳,」Victoria 優雅地啜了口紅酒,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但下次想表達感激,麻煩用言語——或者,把妳那輛破皮卡的擋風玻璃修一修,看著鬧心。」
「這才是我的好蔡斯!」Chloe 吹了聲響亮的口哨,舉起手裡的汽水罐,「來吧,各位!為了波特蘭最硬核的機械師、最溫柔的心理學家、未來的大攝影師,以及我們刀子嘴豆腐心的億萬富翁策展人——乾杯!」
四個裝著不同飲品的杯子在長桌中央「叮」的一聲碰在一起,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夜空中格外悅耳。
遠處威拉米特河上的鐵橋亮起了橙紅色的燈帶,波特蘭市區的天際線在深藍色的夜空下靜靜延展,微風吹過天台上的薄荷與番茄藤,帶來泥土與植物的清香。
沒有時鐘的倒數,也沒有命運的陰霾。在這個只屬於她們四人的天台上,笑聲與披薩的熱氣在微涼的夜風中交織,將每一張年輕而鮮活的臉龐,都映照得無比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