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音鉛板

珍珠區這間老廠房改造的頂層 Loft,挑高將近五米,紅磚牆、裸露的工字鋼樑、水泥地。建築師手冊上管這叫「後工業美學」,Max 私下管這叫「隔音基本靠信仰」。
二樓那間儲藏室隔出來的小臥室,木地板每走一步都會呻吟一聲;一樓客廳的任何響動,都會順著挑高的空腔忠實地傳遍全屋。連 Kate 在角落給多肉噴水的「噗嗤」聲,坐在中島台前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至於 Max 和 Chloe 的關係,在這間屋子裡早就不是什麼要壓低聲音的話題。Chloe 會極其自然地在沙發上把頭枕在 Max 腿上看漫畫,出門買菜隨手攬著她的腰。某天 Max 剛掀開暗房門簾,她當著另外兩人的面湊上去,給了她一個帶機油味的響亮親吻。
Victoria 眼皮都沒抬:「請注意公眾場合的社交距離。我的視網膜不需要接受未經分級的內容。」
Kate 只是笑,走過去把兩人踢在客廳中央的鞋——一雙帆布鞋、一雙沾機油的工裝靴——並排擺正。
問題從來不出在這裡。問題出在,Chloe 這個人,幹任何事情的動靜,都大得像在拆一棟樓。
一、 凌晨兩點
那天深夜,二樓木地板先傳來一聲悶響「咚——」,接著「啪」的一聲脆的,床架開始劇烈搖晃。
然後是喘息。粗重、急促的喘息。
「Chloe……」Max 帶著哭腔,「慢一點……我手腕真的要斷了……放開……」
「不行!」Chloe 咬牙低吼,「再撐十秒!我數到十——用力,夾緊了!」
一樓,剛倒完溫水準備回房的 Kate 僵在原地,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一路紅到耳根。她放下杯子,用兩隻手死死捂住耳朵,低著頭用一種近乎逃跑的碎步竄回房間。那一晚她的燈亮到很晚,隱約聽得見裡面在小聲反覆地念著什麼經文。
Victoria 的忍耐維持了大概四十秒。
她套著真絲睡袍衝出主臥,一手抓著一支剛點著的雪松香薰蠟燭,站在鐵樓梯口朝上面吼:
「PRICE!CAULFIELD!妳們兩個要是不能在床上把動作幅度控制在人類正常範圍內,明天我就請專業團隊,給整個二樓鋪滿隔音鉛板!用 Chase 家族信託基金付款那種!」
樓上安靜兩秒。
然後,滿頭大汗的 Chloe 穿著寬大的骷髏背心從門口探出頭。一隻手套著橘色的防滑腕力球,另一隻手拎著一根生鏽的、從報廢引擎上拆下來的皮帶輪。
「哈?蔡斯,妳鬼叫什麼?」她理直氣壯,「Maxine 說她端那台大畫幅相機端得手腕發痠,老娘正在用汽修握力器給她做特種體能集訓。一組二十下,她第三組就開始耍賴。」
Victoria 舉著蠟燭,表情經歷了一段很複雜的旅程。
Max 這才從門後爬出來,趴在二樓走廊地毯上揉著發抖的小臂:「……我沒耍賴。我說的是手真的會斷。」
「藉口。」Chloe 把腕力球扔給她,「明天同一時間,第四組。」
二、 清單越來越長
握力訓練只是個開頭。
三天後午休,Victoria 抱著一疊佈展圖推門進來,正撞見沙發上纏成一團的兩條長腿。Max 半個人被按在靠枕裡,睡袍帶子散了,臉漲得通紅,一邊踢腿一邊尖叫:「不要——那裡不行——太癢了!Chloe 我要生氣了我認真的!」
Victoria 猛地用佈展圖擋住眼睛:「上帝啊。客廳是公共區域。妳們能不能把這種荷爾蒙過剩的活動留到臥室裡去。」
真相是:Chloe 前一天整理 Max 的底片夾,翻到一張自己睡覺流口水的抓拍,正在用「肋骨與腋下同步物理拷問」逼 Max 交代還有沒有別的底本。
「這張必須銷毀!」Chloe 騎在她身上宣布。
「打死不交,這是我今年的年度最佳!」
第五天,一隻浣熊從沒關嚴的天台鐵門溜進來,在 Kate 的香草溫室裡開派對。Chloe 抄起一條搬家毛毯就衝上去,客廳裡瞬間全是「趴下——別動——我壓住牠了!」的怒吼、傢俱翻倒的巨響,和 Max 站在餐桌上不知道在尖叫什麼的高音。
浣熊被禮送出境,一盆迷迭香壯烈犧牲。
第二天早上,樓下那位在家辦公的音樂製作人在他們門上貼了一張字條,措辭客氣,但顯然忍很久了。
Victoria 沒有打電話給物業,也沒有考慮半秒鐘要不要照人家的要求做點什麼。她把那張字條裝進一個從畫廊順來的亞克力展籤框,端端正正立在早餐桌中央,然後用一種主持追思會的語氣,一字一句念給全桌聽:
「『親愛的樓上鄰居:昨晚十九點四十七分至二十點零五分之間發生的……事件,其劇烈程度已超出普通住宅結構的設計餘裕。隨函附上我當時的心率記錄截圖。』」她放下字條,環視一圈,「Price。這位先生用了『事件』這個詞。他甚至不敢寫出來那是什麼。」
「那是浣熊!」
「他不知道是浣熊。」Victoria 優雅地咬了一口貝果,「沒有人知道是浣熊。整棟樓現在都以為妳們在二樓馴獸。這個誤會我打算保留,它每天早上都能讓我心情很好。」
Kate 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
三、 那個夢
真正的那一次,沒有人衝上樓。
凌晨三點多,二樓傳來的不是巨響,是另一種動靜——壓抑的、急促的呼吸,床板短促地響了幾下,然後是 Max 很輕、很穩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什麼,像在把誰從很遠的地方往回拉。
一樓,Kate 從房間探出頭,聽了兩秒。她認得這個。她沒有捂耳朵,也沒有回房。她走進廚房,燒了一小壺水。
主臥裡,Victoria 睜著眼睛躺在黑暗中。樓上又響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被子上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做——沒有下床,沒有吼隔音鉛板。她只是翻了個身,把香薰蠟燭吹熄。
樓上的聲音慢慢平下來,變成兩個人很低的說話聲,然後是安靜。
第二天早上,二樓臥室門口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洋甘菊茶,旁邊壓著一張便利貼,Kate 的字:「給誰都行。」
Chloe 端著茶下樓的時候,Victoria 正在中島台前喝咖啡,頭也沒抬。
「昨晚那個,」Chloe 開口,有點不知道怎麼說,「不是——」
「我知道不是。」Victoria 翻了一頁報紙,「那盆迷迭香妳還欠 Kate 一盆新的,今天去買。還有,把那個腕力球從樓梯上收走——我昨晚差點踩上去摔下來,那才是這間屋子真正的安全隱患。」
「……哦。」
「別杵著了,茶要涼透了。」
四、
那天晚上,二樓又傳來一點動靜——很輕,床板響了一下,然後是壓低的笑聲。
一樓沒有人管。Kate 已經睡了,Victoria 在主臥裡翻了個身,沒有起來。
她那天在手帳上寫的是:
這間屋子裡最危險的,從來不是她們光明正大的戀情。是 Price 那傢伙,總能把任何一件普通的室內活動,搞得聽起來像一場拆遷工程。
鉛板我是不會裝的。真裝了,我就沒有藉口每週吼她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