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雪糕慶功

考完「科學與物理」這科畢業會考走出蒂拉穆克灣社區學院的大門時，Chloe 像是剛從一場長達九十分鐘的電擊實驗中生還。她扯開衛衣領口，在初夏微涼的海風裡長長吐出一口白氣，一頭藍髮在陽光下凌亂地支棱著。

「老娘這輩子都沒在一台螢幕前盯著那麼多熱力學公式看過。」Chloe 仰頭倒在 Victoria 那輛擦得鋥亮的保時捷後座上，把長腿毫無形象地搭在前座扶手箱邊緣，「要不是 Maxine 昨晚逼我背了那個該死的卡諾循環，我剛才差點把第四題的活塞效率選成柴油發動機轉速。」

坐在副駕駛的 Victoria 甚至連頭都沒回，只是優雅地伸出戴著薄羊皮手套的手指，把 Chloe 的靴子從自己的中央扶手上推開：「注意妳靴子底部的泥巴，Price。還有，既然妳沒有在第一門考試就讓 Chase 家族的律師團丟臉，按照約定，現在是垃圾碳水時間。」

車子沿著 101 號國道向北滑行了不到五分鐘，那座巨大的 Tillamook Creamery 乳酪工廠標誌性紅頂建築便出現在眼前。空氣中除了太平洋海風的鹹味，開始瀰漫起濃郁的發酵奶香與剛出爐華夫脆筒的甜氣。

大廳點餐台前，四個人的陣容引來了不少遊客的側目。

Victoria 刷完黑卡後，店員推出來的是一個用不銹鋼深盆盛裝的「怪獸級巨型冰淇淋聖代」——底層鋪滿了厚重濃郁的 Tillamook 經典老牌香草與俄勒岡黑櫻桃冰淇淋，頂部堆疊著海鹽焦糖、提拉米蘇球，淋滿了溫熱的黑巧克力熔岩醬，最後插著四根烤得金黃酥脆的巨型華夫餅乾。

「天哪……」Kate 捧著小勺子，眼睛微微睜大，露出了久違的孩子般純粹的驚嘆，「這份量足夠我們吃上一整個下午了。」

四人找了個靠落地窗的長木桌坐下。窗外是修剪整齊的綠色草坪，遠處能看見蒂拉穆克山谷起伏的牧場，偶爾有幾隻黑白花奶牛在陽光下慢悠悠地嚼草。

Chloe 根本沒拿勺子，直接拔下一根華夫餅乾挖了一大塊黑櫻桃冰淇淋塞進嘴裡，被冰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發出滿足的哼唧聲：「讚透了……糖分正在修復我被物理題燒焦的腦細胞。Maxine，張嘴。」

Max 正拿著拍立得調整焦距，冷不防被 Chloe 遞過來的沾滿巧克力醬的餅乾尖碰到了鼻尖。

「Chloe！沾到鏡頭了！」Max 小聲抗議著，臉頰卻微微泛紅，還是順從地咬下了那口冰涼甜膩的脆餅。甜味在舌尖化開，伴隨著相機吐出相紙的輕微機械運轉聲。

「考菲爾德，擦乾淨妳的鼻子。」Victoria 姿態優雅地用金屬小勺挖著最上層的無糖海鹽焦糖，嘴上依舊不饒人，但眼神卻難得地鬆弛了下來，「如果妳下一門數學考砸了，這盆價值四十五美元的高級乳製品就是妳這輩子的最後一頓慶功宴。」

「她不會考砸的。」Kate 溫柔地笑了笑，將一張印著工廠奶牛圖案的餐巾紙遞給 Max，順便把自己面前切好的新鮮草莓推到了托盤中央，「Chloe 今天的狀態比模擬考時專注得多，主會保佑認真付出的人。」

「別把功勞給上帝，小修女。」Chloe 咧嘴一笑，長臂一伸，一把攬住了身旁 Max 的肩膀，順手用另一隻手搶了 Victoria 勺子裡剛挖好的焦糖球塞進嘴裡，「老娘能過線，全靠 Maxine 的眼神殺氣和這盆巨無霸冰淇淋。」

Victoria 嫌棄地挑眉看著空掉的勺子，卻沒有真的生氣，只是把墨鏡推到頭頂，端起旁邊的冰水抿了一口，看著窗外的草坪輕聲說了句：「野蠻人。」

午後的陽光穿過玻璃窗，將融化了一半的巧克力醬、四把碰在一起的小勺、以及桌角那張剛顯影完成的拍立得照片染上一層溫暖的金黃。照片裡，藍髮女孩嘴邊沾著巧克力大笑，身邊的三個人神態各異，卻在同一個取景框裡挨得極近。

沒有暗房，沒有風暴，也沒有倒計時。在俄勒岡海岸綿延的奶香與甜味裡，這場漫長的逃生終於落進了最真實的人間煙火中。